还成为历代文人创作的母题与灵感的源泉,黄河落天走东海

摘要:王克举《黄河》长卷油画的创作是建立在他的艺术理想和自信基础之上的,他历时多年跋山涉水写生观察驾驭宏大叙事题材,反复研读历代名家江河画卷潜心创作,经过反复思考、选择的潜心创作,作品是人生经历和艺术锤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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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拥抱大河——评王克举油画《黄河》创作

王克举在黄河壶口创作

他于花甲之年驾车行驶4万多公里,相当于从黄河源头到入海口走了7遍,画了一幅161米长的黄河全图。为此,他准备了整整十年。

油画长卷《黄河》局部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如果某一河山能与母亲相提并论,甚至成为母亲的隐喻的话,那么,或许只有黄河。这条发源于莽莽昆仑的滔滔大河,似从天泻落而来,如雷奔行,越青藏高原,穿黄土高坡,以“览百川之弘壮”“纷鸿踊而腾鹜”之势,直闯中原大地,驰骋万里,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华儿女心中“上应天汉”的大浪弘川。

他一次次登临高山之巅,俯探峡谷之侧,饱览着祖国大地的壮丽景色,绘就了母亲河最美的容颜。黄河落天走东海,万里写入胸怀间。

今天,王克举《黄河》长卷油画作品在东营市黄河入海口自然保护区发布。这一历时四年、行走五千余公里、尺幅长达161.6米的油画创作,开辟了我国油画长卷创作之先河,也是艺术家在创作上实现的一次梦想。王克举不仅以如椽笔力创作了中华民族母亲河之鸿篇巨作,表现了古往今来汤汤大河的磅礴气势、华夏民族孕育繁衍的坚韧力量、沧海桑田的生活史诗,更深刻地把握和表现了黄河作为中华民族精神文化象征的无尽意蕴。“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作品的发布会选在黄河入海口的东营举办,是创作历程的总结与回顾,是千回百折、浪淘风簸的总结与归宿,也是百川归海更广阔的开始,是穷千里之目、入万古之流的历史走向和精神理路,寓意深刻,耐人寻味。

有史以来,黄河之水不仅乳汁般地滋养了中华五千年文明,还成为历代文人创作的母题与灵感的源泉。对母亲河的吟唱与描绘,积淀为中国文人内心最沉厚的情结。在两千多年前的《诗经》中,黄河的浩荡与勃勃生机已跃然呈现: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王克举日前完成了油画长卷《黄河》创作,为新中国70周年华诞献上一份心意。在同行们看来,他的这份良苦用心,必将为中国当代美术史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古往今来孕育滋养了华夏文明,蕴含丰富的主题和意象。王克举以长卷形式、多维视角,描绘了黄河辗转回旋于中国大地的壮阔气象——从青海巴颜喀拉山脉冰封雪覆的高山到由川入陇的高山峡谷,从宁夏、内蒙到陕西、山西、河南,流经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奔腾入海,其间有冰封的雪山、险峻的峡谷、苍茫的高原,有跌宕起伏、湍急回旋之时,有雍容平阔、汪洋恣肆之态,艺术家情感中所状是自然的伟力、生命的欢歌,是亘古不息的时间的巨流。王克举不仅选取凝练黄河一系列代表性的地域景观,以写生的形式,表现黄河的节奏呼应生命之流从缘起到百转千回汇入大海的自然节奏,而且铺陈刻画着黄河所饱含的历史气息、生活脉络和民族精神,既是现实主义的又是意象表达的,作品细节带有微妙而又充满力度的韧性。它是大地湾文化、仰韶文化、齐家文化、马家窑文化、大汶口文化、龙山文化等幻化成的一抹色彩、凝练成的文化符号、积聚成的文化气象,它是飞瀑急湍间那层苍茫的雾色、是村台草木中那细腻的心绪、是纵横开阖间豪迈的情怀,是艺术家回溯黄河历史、回望黄河文化、回瞰黄河民生时的视野、情感和他对黄河独特的解读。王克举油画长卷表现的不仅是黄河的景观、黄河的文化,更是黄河的精神和境界,那是“忽听浪声浩长空,唯见黄河天上来”人与自然的碰撞,是小我与天地的交融;那是“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历史沧桑、人生浮沉的雍容豁达和坚韧顽强;那是先民历经自然洗礼、顽强生活、创造辉煌文明的智慧和生命力,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的时空之思,是我们透过长卷感受到的震撼和感动。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

深植时代沃土,他誓为母亲河立传

油画长卷《黄河》局部

施罛濊濊,鳣鲔发发。

寻访一条河流,就是在触摸一部历史。

王克举《黄河》长卷油画的创作是建立在他的艺术理想和自信基础之上的,他历时多年跋山涉水写生观察驾驭宏大叙事题材,反复研读历代名家江河画卷潜心创作,经过反复思考、选择的潜心创作,作品是人生经历和艺术锤炼的成果。在自然流露的创作的背后,是对黄河自然、历史、人文的默默研究、反复观察、不断写生记录和判断的创作心路。在浑然天成、行云流水的画面深处,是对视觉经验、意象记忆的创造性整合。历时数年的写生跋涉充满艰辛,但正是植根坚实的大地才成就了艺术上抒怀写意的悠游自如。在研读借鉴传统山水长卷的基础上,不仅从中汲取了观察方法、叙事逻辑和中国传统宇宙观,更形成了新的突破和艺术表现。在当下,王克举所探索表现黄河题材的艺术语汇,体现了油画创作特有的中华美学风格。

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2009年春天,王克举带学生到山西碛口写生,在1948年毛主席自陕北东渡黄河的老渡口,画了《天下黄河》和《西望李家山》。画面主体是黑色的大山,光亮处夹杂的棕黄色也勾上粗黑的线条,黄河水像潜龙一般禁锢在刀削似的山谷中。写生期间遭遇沙尘暴,黄土灌进嘴里,呛得人直咳嗽,画布呼呼颤抖,雨棚被风扯烂,黄土高原那雄浑、厚朴、壮烈的感受却逐渐清晰起来。接下来,他从山西碛口驾车前往河北西柏坡,道路艰难崎岖,新买的吉普车迅速报废了两条轮胎。他体会着毛主席当年走过的情景,一路走一路画,越来越被一种理想、一种信念所感动。

今年是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王克举《黄河》长卷油画是祖国山河的时代之作。从中表现的不只是历史之河、精神之河,也是时代精神孕育生成的艺术巨作。拥抱大河,是时代精神的写照。群山巍峨,河流奔腾,是祖国的意象和奋斗的力量。风光旖旎或险峻奇绝,都饱含人民对家国河川的热爱深情。那奔流不息的江流正是我们民族自强不息、坚韧不拔、一往无前的精神之旗。作为一位从事油画创作的艺术家,王克举坚守自己的创作理想,低调纯粹,寻找生活深处的创作题材,历经充满艰辛的创作历程,致力把握和表达艺术最深沉的力量。王克举坚守自己的创作理想,他敞开心扉面对历史,徒步行走观察自然,研读社会人文、传统艺术之经典,但敢于突破和创新,坚守自己的创作理念,形成了属于自己的创作语言和风格。在王克举的作品里,能够读到一种深情,一种对生命、对生活、对祖国的挚爱,这是艺术的情怀,这也是成就他艺术创作成功的根源。

在李白的心目中,黄河之浩荡只有天上的壮浪方可形容: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某种景致、某个主题,希望它能承载起我心中的民族情怀。站在山西碛口的窑洞前,我突然顿悟了,那个触发点,就是黄河!”

王克举的艺术创作歌颂祖国河川,表现炎黄子孙的心灵之河、文化之河,人民之河,带给我们震撼和感动。此时此刻,面对画作,仿佛置身黄河之滨,听惊涛拍岸,看泱泱巨流汇入大海。自然、艺术和民族的精神文脉都如万古江河奔流,恒久而充满力量。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是啊,黄河、黄土、黄皮肤。在中国,没有哪条河流像黄河那样,和整个民族有那样深厚的联系。黄河不仅是一条自然河流,更是一个民族的象征。从牙牙学语的小儿,到漂泊异乡的游子,对母亲河的文化认同,深深融入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之中。

潘鲁生

奔流到海不复回。

王克举翻阅了历代名家笔下的江河图谱。画长江的名作多是水墨画,如张大千的《长江万里图》。吴冠中曾在上世纪70年代画过长江三峡纸本油画,因时代的原因最终抱憾未完成。仰望这些载入史册的巨作,王克举深深感动于大师们的情怀与气魄。

2019年10月19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他也敏锐地意识到,黄河流域的山川风貌苍茫浑厚,更适合用油画去表现。但如果直接把西方画法拿来使用,似乎都“不对味儿”,画不出中国人心目中的黄河。

朝如青丝暮如雪。

油画长卷《黄河》片段

——四句诗,道尽了中国人的宇宙观。

王克举1956年出生于山东青岛。80年代末,一组反映乡村风情的写实风格油画《黄昏》让他在画坛上崭露头角。此后,他在对西方现代绘画的研究和中国传统美学的领悟中,逐渐形成了写意油画的艺术风格。他领衔主持了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写意油画研修班的教学研究,推动写意油画成为中国当代油画的重要学术现象。

在母亲河面前,王之涣若有所思:

在王克举看来,写意油画的本质是在西方油画基础上,体现中国文化的写意特征。黄河独有的情态和寓意,唯有写意油画才能表达。

白日依山尽,

黄河在山东东营入海。儿时,王克举总听老人们说,过去黄河下游就像“龙摆尾”,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每到冬春,从黄泛区出来逃荒要饭的人一拨又一拨。自1949年以后,黄河下游再没有发生过决口。在王克举成长的岁月里,他亲眼所见,是70年的治理和建设让这片土地上的上亿人口吃饱穿暖,建设起了富饶的家园。

黄河入海流。

一次偶然机会,王克举来到山东菏泽一个叫“一号村台”的地方,当地政府在黄河滩区筑起黄土高台,将散居河边的老百姓迁到那里,不再受洪水的袭扰,天高水阔,大河安澜。这一景象让王克举感到奔涌的情绪有了表达的载体,一种力量在心中滋长壮大。

欲穷千里目,

2016年6月,王克举来到山西晋中,再次对望黄土高坡。这次创作的三幅大画,表现出强烈的黄河黄土文化特色,无论从技法还是思想上愈发成熟。此时他已完成所有的教学任务,即将退休。他整理了写生年表,画风景已有20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近30个省区市。

更上一层楼。

“就从这里出发吧!”他把这三幅画定为黄河长卷的开笔之作,踏上了更加艰辛繁重的“黄河之旅”。

——四句诗,道尽了中国人的人生观。

此后几年间,除了最寒冷的两个月“猫”在北京的画室里,其他时间他奔波不停,风雨无阻。计划的三十多个景别,他一一提前专程勘查,画出百余幅素描草稿。未来作品中的某些轮廓渐渐出现,长卷结构与叙事逻辑逐步清晰。他如同虔诚的修行人,告别了温暖的家园,一步一磕向心中的圣地走去。

母亲河孕育出的诗句,在深邃的历史天空中,构成了中华民族璀璨的精神星座。

王克举出身农家。父亲早逝,母亲一个人把八个孩子拉扯大。残疾的大哥帮人剪窗花、扎纸人纸马,年幼的他在一旁打下手。不识字的母亲看了他画的草图,说:“你将来能成大画家。”

黄河是母亲的絮语,也是母亲的怀抱,百万年来,她以生命的炽热拥抱山川大地,哺育着东方这片热土,护佑着万千子民。她的慈爱、坚强与不屈,在冼星海的笔下,化作“黄河大合唱”的旋律——一个民族在危机深处挣脱而出的呐喊。

母亲这句话,王克举记了一辈子。每到艰难困苦,每到灰心丧气,每到走投无路,这句话就会在耳边响起。他深知,一个心怀使命的人,才是一个有价值的人。他的使命,就是积毕生之力,去为母亲河创作一部杰出的作品。

王克举 《黄河》长卷星宿海

他的同事张淳说,如果是为了求取功名或物质回报,王克举完全不必走这条路就能过得很好。让他矢志不渝、自寻苦头坚持下来的,正是那份创作史诗的雄心。

然而,迄今为止,还未有人为母亲河作整体性的造像。在历史的静默中,黄河以她不老的容颜,等待着一位艺术家的到来。

2018年5月,王克举在壶口瀑布创作。

冥冥中自有天意。公元2016年,这位艺术家来了,他就是王克举。这位长期驾车面对黄河写生的艺术家,以“体象天地,功侔造化”的姿态,毕四年之功,完成了百米油画长卷《黄河》,让母亲河的容颜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世界的面前。通览《黄河》全篇,但见万景纷沓而至,江山风物,累累于目,与人之远心相驰骛,不由得感慨系之:王克举在为母亲河造像立传的同时,也成功地在结构、形式、语言层面上完成了油画的本土化与当代性实践,为中国当代文化塑造了一个堂皇的美学地标。

扎根中国大地,他用画笔丈量黄河

王克举《黄河》长卷扎陵湖

黄河之水天上来,天在哪里?在世界屋脊青藏高原。

2018年7月,62岁的王克举带着6位学生和助手,前往青海省玉树州曲麻莱寻找黄河源头最大的水源地星宿海。

黄河岸边的信念

自冰川融化而来的千万股泉水,在盆地般的草原上汇集成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渠,如繁星般闪烁。一条宽五六米的清澈溪流在草原上蜿蜒流淌,这就是孔雀河。孔雀河流入扎陵湖,又流过鄂陵湖,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河”。在画家对色彩的敏锐捕捉下,这对姐妹湖一个呈粉绿色,一个则是湖蓝色,如诗如幻,几乎与蓝天融为一体。

20世纪90年代以来,一个不同于80年代的“新新时期”渐露峥嵘:早期理想主义播下的种子一无所获,而以“是我”为中心的观念、心绪及欲望,则在消费主义的催生下破土而出。这场革命虽不动声色,却比80年代更为深刻,理由很简单:它改变了艺术的性质,重塑了创作主体。在批评界,一切关于民族、历史、国家的宏大叙事都遭到了空前的质疑,除非国家重大题材创作工程的召唤,否则,很少人能打起精神参加此类创作。总之,历史进入了一个个人野心主义时代,小叙事、小确幸、小伤感、小自怜难以遏止地成为时代的主题。那么,这个时代还需要“人生与家国”血肉一体的作品吗?换言之,这个时代还能生产出具有家国江山情怀的史诗级作品吗?

写生队伍在山坡上驻扎下来,连续画了两天。高原上的夏天,一会儿碧空如洗,一会儿乌云翻滚,不时得藏入车中躲避骤雨冰雹袭击,夜里气温降至5、6摄氏度。听说旷野里有狼、狐狸和黑熊,大家把三辆车围成三角形,晚上不敢走出这小小的区域。

这是时代对艺术家的诘问。有能力回答这一诘问的艺术家有多少呢?在一个文化失败主义四处弥散的时代,答案注定是令人失望的。

这些难忘的经历,让黄河源成为长卷画作中王克举最为偏爱的片段。黄河的伟大和魅力,其中包含了难以靠近和难以征服。

王克举《黄河》长卷鄂陵湖

2018年7月,王克举在青海创作。

2009年,王克举带学生去山西碛口写生、考察,一张《天下黄河》的现场写生作品完成后,心里陡然升起这样的念头:能否画一张呈现母亲河全貌的长卷?此念一出,犹如暗夜的闪电一样,刹那间照亮了王克举艺术前行的路径。对艺术创作中的此类异像,或许只能给予神秘主义的解释。细究起来,王克举在黄河岸边油然而生的信念,可以有三解:一是黄河母亲的召唤。长期盘桓于黄河岸边,终日观壮浪飞动之势,听萧瑟长风声凄,参悟大化生机间,王克举与黄河以“互渗”的方式而达到神与物游的状态——这与史前人类以“互渗律”而感知世界的方式极为类似——由此升华出的超越凡俗的大爱,让王克举将黄河完全拟人化,犹如聆听母亲的嘱托那样聆听着来自于黄河历史深处的召唤;其二,被批评界浇灭的宏大叙事愿望,借着母亲河的召唤而复活。对王克举这样具有家国情怀的艺术家而言,宏大叙事所建构出的盛大美学景观,无疑具有宗教般的诱惑力。当然,创作《黄河》长卷的理念中,还蕴含着王克举的“大画家梦”“文化英雄梦”之理想。他毫不掩饰这一点:“我梦想着假如自己在中国最高艺术殿堂有一幅《黄河万里图》,那该是怎样的荣耀!那既完成了自己的艺术上多年的探索和积累,又借助黄河这个主题实现了成为大画家的梦想。”

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艺术家只有身到、心到、法到、苦到,才能感悟自然造化之美,挥洒出与之相谙合的笔触。

王克举《黄河》长卷果洛草原

黄河流经中国地理版图的三大阶梯。黄河之大美,在千回百转的河曲里,在湍急奔腾的飞瀑中,在一马平川的沃野上。黄河以万千姿态为它的儿女提供着取之不尽的艺术灵感。

王克举在黄河岸边的灵光一现,不久即在文化英雄的层面上升华为理想主义,并转换为现实的使命,最终落实为日复一日的艰苦探索与实践。

《黄河》长卷的一大特点,是所有画面都是在现场完成的即兴创作。一般而言,现场写生,一米见方的画布就算比较大的尺寸了。而王克举的画卷,单幅尺寸却达到2米*1.6米,全卷共101幅。36个景别,每个景别由少则两三幅、多则四五幅画面构成。怎样把画具运到现场,正是画黄河的一大难题。

理想主义既是个体生命的自我燃烧与释放,也是个体生命的自我折磨与挣扎。来自于黄河岸边的信念,并未立即将王克举引向创作实践,而是将他带到一大堆令人望而却步的问题前:从源头到入海口,如何择取代表性的物象?如何将黄河结构为史诗性的叙事体系?如何处理不同单元的色调、造型及线面关系?如何完成油画语言的本土化、时代性建构,创建出归属于自己的语言美学体系?

定制的实木画框画架,上百支油彩颜料,大小画笔画具,轻结构钢架雨棚、垫脚用的木箱、平土用的铁锹、露营用的帐篷等等装备,装满整整一辆载重5吨的厢式货车。货车无法进入的山路,就只能靠人背肩扛。到了现场,出于构图需要,支起的画架经常要拆装加减。一旦开始,从早画到晚,中间不管是烈日还是风雨,都只能硬扛过去。画面得一笔笔去勾勒,去充实,大号排笔用的时候少,小号笔用得多。一个场景画完,肩周炎、腱鞘炎、关节炎随之而至……

王克举《黄河》长卷阿尼玛卿雪山

写生是王克举坚持多年的“功课”。面对生机勃发的自然景色,他总是忘掉一切,迸发出不画不行的冲动和表达欲望。这是在画室里再怎么想象、再怎么拼接都难以获得的激情体验。

王克举心里很清楚:上述课题的破解,既是《黄河》长卷创作实践的前提与核心内容,也是其成败的关键。事实上,后来的创作过程印证了这一点:《黄河》长卷的创作始终围绕着这些课题而展开。王克举的机智之处在于,从2009年到2016年,他以三个方面的谋略为正式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反复写生,积累经验;研读前人的长卷巨制;制定环环相扣的创作日程与路径。

“对于我来说,写生就是创作,‘现场感’是我创作的依托和起点。”王克举说。

2007年,王克举在中国美术馆展出了1.4米高、8米长的《西口古道》,开《黄河》长卷之先河。接下来几年中,又先后创作了《天下黄河》《溪镇》《黄河东去》《黄河长城》。年复一年的探索,让王克举渐渐摸索到长卷的结构规律与叙事逻辑,也让他对母亲河的情感与日俱增。

在小浪底,面对从山体中喷涌而出的惊天水柱,他挥舞着大号排笔,像在书写狂草,又像在指挥千军万马;在乌梁素海边的芦苇丛中,他顶着30多摄氏度的高温,从日出画到日落,连战斗机一样冲锋的蚊子都不能扰乱他的心绪……

王克举《黄河》长卷贵德丹霞

“六法”所说“气韵生动”,画中的“气”,体现着画家的修养、学识、心胸和性情。虽然离乡已久,但王克举身上始终有山东人的习惯。他对生活没有什么要求。夜宿黄河边农户家的炕上,与蜘蛛和爬虫为伴,他毫不在意。在山野田间午餐,有块玉米煎饼就够了。帽子一摘光着头在田埂上大步流星,一看就是个干农活的好把式。

研读历代名家的江河长卷,一度成为王克举的日课。这其中,宋人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今人张大千的《长江万里图》及吴冠中的《长江万里图》对他影响最大。归纳起来,王克举的研读所获有二:首先,以“心眼“的方式观察自然物象,结构画面。所谓“心眼”如叶浅予所说:“指的是中国画家在观察和表现事物时,视点是假定的、想象的、运动的,非如此不足以概括事物的全貌”,“画家除肉眼外,还有一对心眼,拉高拉低,拉近拉远,可以随心所欲”;其次,意象化的处理方式。长卷,是中国绘画所独创的形制,其核心是以意象为中心而形成的可以无限展开的叙事逻辑。张大千在这方面的成就最令王克举叹服,其《长江万里图》布局虽宏大萧森,却气脉流畅,泼写兼施,色墨交融中,天光水色,阴阳明灭,时而苍深雄浑,时而超旷空灵,全图混沦一体,如茫然太清,如混沌初开,呈现出流转回环的无限生机。显而易见,前人巨制予以王克举的,除了艺术的方法外,还有东方独特的宇宙观,而后者,往往只对那些具有慧根的艺术家开放。

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评价,“他就像个农民一样,只要走上田头、脚踏大地、贴近庄稼,就全身地投入。”

王克举《黄河》长卷冰凌丹霞地质公园 炳灵寺

王克举就这样专注、踏实地丈量着黄河。正如他在自述中所说:“我要用画笔一笔笔把它给堆积起来,使其厚重丰满。就像我二十年如一日的写生创作一样,用堆积如山的作品来呈现我对艺术目标的信念……画黄河不仅仅是画黄河本身,更是表达一种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也是一个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画家对祖国母亲、对自己民族的崇高敬意!”

一个好的创作文本与规划对《黄河》长卷意味着什么?王克举的精心设计与筹谋也许是最好的回答。以中央电视台1987年拍摄的29集纪录片《黄河》为基础,王克举做了详细的笔记,对所选择地域景观进行记录和判断,不仅考虑到其代表性,还要照顾到各个景观之间的相互衔接和前后关系,同时根据季节特征安排写生时间。这需要对当地的气候、景色特点、交通状况等进行详细的了解论证,从最终完成的计划可以看出《黄河》长卷写生创作之艰辛和繁重:

观照民族命运,他用艺术的力量感染人

王克举《黄河》长卷宁夏石嘴山

王克举爱画画,也爱音乐。《黄河大合唱》、陕北民歌和船工号子都给过他灵感。当他完成创作,把《黄河》长卷在北京一所美术馆里铺展开时,展厅里就像奏起一部由各种形状、笔触、色彩交织的“黄河交响曲”,气势恢宏,激荡人心。

2016年6月,晋中黄土沟壑。2017年秋冬,黄河长卷全面筹划,筹备。2018年4月,西藏林芝拉萨体验高海拔身体适应状况。2018年5月,壶口瀑布。2018年6月,老牛湾、大青山、河套、库布齐恩格贝。2018年7月,青海、贵德、果乐州玛沁县大武、达日、玛多。2018年10月,山东平阴、济南、济南鹊山华山、东营入海口、泰山。2019年3月底,娘娘滩、佳县、闫家卯。2019年4月底,乾坤湾、老牛湾到壶口。2019年4月底,
河南巩义石窟寺、山东德州市齐河县马头浮桥、一号村台。2019年5月,刘家峡胜利村、炳灵寺、内蒙古乌梁素海。2019年6月底,小浪底。2019年7、8、9月全卷调整。

如果说缥缈苍茫的黄河源头是这部交响曲的序曲,蜿蜒平坦的河套平原是如歌的行板,那么壶口瀑布则是激昂雄壮的高潮乐章。

这个看似简单的文本,却意味着王克举以画笔丈量黄河、朝圣黄河的开始。

2018年5月,王克举来到壶口瀑布。每秒9000立方米的水量从40米高的河床上冲下,猛烈地砸向下面的岩石,波涛如怒,峰峦如聚。在冲天的雾雨和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中,王克举确定了整部作品的基调:咆哮、激越、澎湃。这是黄河的性格,也是“黄河交响曲”的最强音。黄水奔流向东方,它积蓄了千里奔涌、万壑归流的洪荒伟力,冲开绝壁夺隘而出,象征着历经苦难的中华民族,被这激流汹涌的黄河水赋予了强大的精神力量,前进的步伐势不可挡。

王克举《黄河》长卷乌梁素海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王鏞评价,描绘晋陕峡谷的这一段落,同一色系的棕黄、土黄、深黄、浅黄不同色阶的变奏,再加上几块黑褐的重彩,色调对比强烈而又和谐,节奏激越高昂,气势浑厚雄壮,构成了全卷中结构最完整、色调最统一、描绘最精彩的部分。

油画长卷《黄河》片段

母亲河的史诗

自小浪底挣脱最后一个峡谷的束缚,黄河进入一望无垠的豫鲁平原,浩浩荡荡向大海奔去。两岸肥沃的土地上,盛开的棉花像朵朵白云,刚裂开的棉桃像憋不住的笑脸。风吹过,田野朝着一个方向翻滚涌动而去,仿佛奏起一段丰厚饱满的华彩乐章。

初识《黄河》长卷,即有登高纵目,负天而瞰之感。流连于百米画卷之间,但见玉峰并峙,长河浩荡,古原莽苍,壮浪澜回,古物依然,原野锦绣,征鸿回渚,霞蔚云蒸。时有长风寥寥掠过,催斜阳衰草;时有云动雨下,声堪比箫籁。影落烟回中,村舍朦胧,嘉树参差,百草丰茂,炊烟依回。星海、深潭、细流、远峰、溪涧、秋飙、老木、嘉草、沟壑、滩涂、陇原、花海、大漠、戈壁、村台、湿地、峭石、寒村、崖壁、激浪、洪潮……累累媚景奇观,逶迤而来,一派莽苍浩瀚之景象。真可谓黄河万里盛景,皆备于此,令人对景洒然而醒,壮怀不已。读至要紧处,竟有追魂夺魄之惊悸。

在泰山到济南之间,他画了一片春意盎然的桃花,这是取意元代赵孟頫的名画《鹊华秋色》而创作的“鹊华春色”;深秋时节夕阳映照的泰山玉皇顶和“五岳独尊”碑石置为近景,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峦把宛若玉带的黄河推向天际;入海口东营湿地的芦苇花如紫红色的地毯般铺开,与大海和长空融为一体……占全卷五分之一长度的画面展示了黄河下游的绮丽景象,如同“黄河交响曲”的尾声,寓意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

王克举《黄河》长卷河套

从黄河源的平静婉转,到壶口瀑布的雄浑激荡,从豫鲁大地的春华秋实,到归入大海时的宁静深远,画布上仿佛呈现着一个生命的完整历程,在绚烂极致后归于平淡。

阅读过《黄河》长卷的人,在震惊之余,无不认为它是一部母亲河的史诗,而非黄河的风景画。让专家们惊疑不定的是,以油画所固有的科学观念、视角与方法,如何能生产出如此超时空的史诗呢?回答这个问题,要回到王克举在创作原点上所构筑的理念与方法论。在那里,我们会发现,作为具有良好传统修养的油画家,王克举成功地把西方绘画的形态、材料、观察方法、空间结构与东方的宇宙观、空间观、观照的方法论做了一次不露痕迹的融通。无论从创作理念上看,还是从实践层面上去观察,这都可视为《黄河》长卷创作的密钥。

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刘明才看了长卷后深有感触地说,中国传统艺术理论讲究“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王克举笔下的黄河,与其说描绘的是河流景观,不如说是一曲生命的颂歌。他把技巧追求、自我表达融入了对民族命运的观照之中,抒发了强烈的家国情怀,这是文艺界呼唤已久的正大气象。

王克举《黄河》长卷库布齐大沙漠-恩格贝

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实现民族复兴的伟大事业需要伟大精神,文艺的作用不可替代。文艺工作者理当记录人民的实践、时代的进步,创制精品力作,弘扬当代精神,凝聚新时代奋勇前进的磅礴之力,鼓舞人们朝气蓬勃地迈向未来。

如果说王克举在通常的对景写生中更多采用写实性观察方法的话,那么在《黄河》长卷的创作中,他则将“观察”的整体性地位移到了“观照”。“观照”又谓“镜照”,其语出自佛家,意即以智慧照见事理,而非胶着于表象。在中国美学中,“观照”是审美认知的根本方式——以个体生命意义与本明内心融合万物,物我相融,了无滞碍,即生“心印”“心象”。这一无上之法,对王克举而言,是创作《黄河》长卷的根本大法,是物象升华为心象而达极境的不二法门。黄河万象令人游目无穷,若非凝神观照,不可得象外之趣,形上之韵。因而,一部《黄河》长卷,虽状物万里,却是“万物欣然,出于一镜”。

站在这幅黄河长卷面前,观众会发现,画面上找不到一个人、一座桥、一栋楼,却又让人感受到强烈的时代气息。这是为什么?

王克举《黄河》长卷大青山-阴山岩画

或许,这样的构思正是为了营造一种世外桃源般的原生态理想境界,表达黄河之于中华民族的超时空象征意义,歌颂中国人民的拼搏奋斗精神和博大胸怀,寓意无比广阔的舞台、百折不挠的力量、奋勇前进的动力。

《黄河》长卷创作伊始,王克举即意识到,依托油画的科学空间观,根本无法囊万殊为一体,尽收万里河山风物,将黄河推至史诗性的高度。能破解这一难题的唯有一途,即借助于中国山水画的空间观——“游观”。中国山水长卷之所以成立,就因为它拥有了“游观”这一超视觉的空间观。何为“游观”?刘继潮先生对此有着精辟的解释:“山水之法,以大观小式的‘游观’,当是实现‘重重悉见’的路径,更是山水画写意精神与实践层面的独特智慧。游观是本体之观与物象互融共生,是天人合一的有机连续的观照方式,内涵着:视觉经验——意象记忆——想象整合。视觉经验的原比例、原结构,物象的鲜活经验与感受,意象的有机、连续空间图示,加之想象的综合,共同熔铸出传统山水的意象空间境界。‘以大观小’,‘游观’摆脱了单一视觉感官的局限,而直达想象和创造的自由佳境。”对古典山水空间秘蕴的领悟,让王克举彻底摆脱了视觉经验的困扰,在黄河山水景观中的仰观俯察,饱游饫看,达到了“遍历广观,尽得其态”的高度,而画面的整体结构、位置经营则实现了“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的超时空空间构想。

油画长卷《黄河》片段

王克举《黄河》长卷老牛湾

写意“中国精神”,他把独特的诗意赋予画卷

以写生经验为基础,依托于“观照”之法、“游观”之空间意识,凭借想象与虚构能力,王克举以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审美姿态,成功地将“黄河”不同的景观结构为宏大的史诗性叙事体系。在这里,一切源于自然的物象,均在沐浴着镜照之光的过程中而升华为母亲河精神的喻体,而时间、空间则摆脱了物理的追踪,在湛然不动中成为画面象征性结构的基石。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欣悦时刻:母亲河在《黄河》长卷上所呈现出的真容,借助于艺术的美学逻辑而在史诗层面上变得不朽——王克举《黄河》长卷的终极价值正在于此。

传统的中国画,用一幅卷轴装进了清明上河,装进了千里江山,装进了富春山居,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审美方式,表达的是心中的形象,是超越时空的精神时间。

王克举《黄河》长卷佳县

黄河长卷运用了中国传统的散点透视画法,每个场景的视角都在跟随景别需要而上下左右变换,时而仰视,时而俯视,以“游观”的空间观念呈现出中国画的结构特征。在文艺理论家看来,这让黄河长卷达到了新的美学高度,具有独特的当代艺术价值。

让我们领略一下这部史诗吧。

油画自19世纪末引入中国,从林风眠、徐悲鸿、董希文、吴冠中等一代代大师对油画民族化中国化的探索,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各种潮流的艺术语言实验,“中国精神”的文脉贯穿始终。而今,中国油画更要在百年积累基础上,找到与这个时代的更多共鸣,坚定文化自信,与世界对话。

长卷由《星宿海》开始,画家用苍莽而舒缓的节奏徐徐拉开帷幕,将黄河源头全景式地呈现出来。鸟瞰下的星宿海,山峦之间是大片深色的平坦地带,其间星罗棋布地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湖泊,犹如群星闪耀。瑟瑟颤抖的云层,逝向辽远的呜咽,缓缓从高原圣湖上掠过。《星宿海》之后,分别是《扎陵湖》《鄂陵湖》和《果洛草原》《阿尼玛卿雪山》。冷寂的蓝灰调子统治了这四个部分,不过,高原的光似乎不期而至,尽管有些微茫,却执拗地以白色光斑与深色山峦所撞击出的节奏,唤醒大地山川。源头的涓涓细流,渐渐汇为银海微澜,水银泻地般地穿越峡谷,构成飞流夹巘之壮景。在这四个部分,画家一改用笔的冷峭,着力于轻重缓急的变化与明暗冷暖的对比。线条的纵横驰骋,面与线的交错融合,极大地丰富了画面的节奏,睹之令人魂消。

黄河上游的炳灵寺石窟既有西北山川的雄奇,又有南方石林的秀美。在王克举的笔下,深黑色的树木、鲜红的砂石岩以线条和色彩密集布局,半山腰缠绕的云朵像草书一样肆意,山脚的黄河水平静如镜。线条清晰刚毅,碎与整、繁与简、松与紧,中西绘画笔法自由结合,将形象的描绘提升到自由书写的高度,意味无穷。

王克举《黄河》长卷佳县-闫家卯

2019年5月,王克举在炳灵寺创作。新华网记者 曹滢摄

从《贵德丹霞》《冰凌丹霞》《炳灵寺》《乌梁素海》开始,画面色调逐渐由冷变暖,深绿、深红成为基调,时穿插进赭石、朱红、翠绿、浅灰、浅蓝等。寒山流转为大地的苍翠,长河的冷寂也由此转为色彩的喧哗。在《贵德丹霞》《冰凌丹霞》的部分,画家以线条的勾勒塑造出群山的装饰性效果,深沉的蓝黑色与朱红色、深红、赭石构成了自由而跳跃的节奏,与静静的长河相望,生发出“影落江心月,声移谷口泉”的古雅诗境。

艺术理论家张晓凌认为,王克举把西方绘画的形态、材料、空间结构与东方的宇宙观、空间观、观照方法论做了一次不露痕迹的融通。在前辈基础上,《黄河》长卷将中国油画的民族化、本土化进程向前扎实推进了一步。

在《河套》《库布齐大沙漠-恩格贝》《大青山-阴山岩画》《老牛湾》《娘娘滩》《佳县-闫家卯》《乾坤湾》这一系列作品中,黄河的场景变得越来越开阔,景象越来越宏大,其姿态也越来越妖娆:或蜿蜒东去,或直上云霄,或千回百转,或分流而下。山峦、村舍、漠野、嘉树、细草亦如此:或被画家还原为点线面的穿插组合,或抽象为异形而孤标秀出。总之,灵动野逸的色彩经营,厚重奇崛的笔触书写,大开大合的明暗对比,皆暗示着画面情绪上的变化,一如戏剧情节般地渐至高亢,似乎预示着黄河史诗高潮部分的到来。

金秋十月的黄河入海口,芦花开满海滩,百米油画长卷《黄河》即将在这里正式展出,与公众见面。若要问九曲黄河有多美,那大约就在这海天之间,在这画布之上。

王克举《黄河》长卷乾坤湾

许多人问过王克举一个同样的问题:“我们家乡的黄河多壮观啊,您能不能给画进去?”

《晋中黄土沟壑》以黄土山壑的自传体,延续并拔高了上述情绪。刀削斧劈的山峦,森森然指向苍穹。岩壁上大片明亮的黄色、橙色、红色反光,迫使近景暗到极致的黑色陷入沉默。越过这个画面,陡然出现的是《壶口》和《三门峡-小浪底》。在这里,黄河以撞击天地之势而发出巨龙般的吼声,响彻天地的高音,将黄河推向全卷的高潮。《壶口》部分故意将天际线抬高,造成“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动势。巨澜由天际线狂泻而下,一时间浊浪排空,浩浩荡荡,卷起千堆雪——那是母亲河的豪气干云,气势撼人,也是母亲河决绝的性格。如果说画家在《壶口》中运用的线条是行草的话,那么,他在《三门峡·小浪底》中则将用笔提升至狂草的高度。其线窈窕出入,时而重似崩云,时而轻如游雾,洋溢着涂鸦式的异端之美。那一刻,画家灵魂出窍般地融入了书写,融入了线条,融入了滔天的巨浪与铺天的雨雾,以书写者,更以祭祀者的身份向母亲河膜拜。

王克举每次都笑而不答。

王克举《黄河》长卷晋中黄土沟壑

一天傍晚,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站在王克举的画旁看了半晌,说:“你画得真好!”

越过大瀑布,母亲河重整容妆,以平缓的流速显示出她的慈和、安详。《巩义石窟寺》《黄河滩区一号村台》是人文、历史、宗教与日常生活的交织,而《豫鲁大地》《泰山·黄河玉带》《鹊华春色》《齐鲁大地》则尽显母亲河浇灌出的丰饶:稻谷肥硕,草木幽香。晴空浩然明澈,大地花团锦簇,鹊华春色葱茏,泰山云气吐纳。穿越人间的繁盛,黄河的万里旅程步入了尾声。巨流入海,既是母亲河的宿命,也是她的新生。画家似乎意识到了这一刻的神圣,特意为黄河入海安排了“走红毯”的盛大仪式——经过万里征途,黄河终于昂首走上了《东营湿地》大片红色植被铺就的红毯,在扑向大海的刹那,奏响了万里交响曲的最后篇章:玫瑰色、橘黄色交织而成的绯红色巨流,缓缓涌入大海。湛蓝而澄明的海面,微澜荡漾,水光弥漫,烟岚缭绕,满目光华。所有的祥和与湛然,都预示着母亲河更加美好时代的到来。

王克举问他:“我画的一点都不像,咋好?”

王克举《黄河》长卷壶口

老农回答:“嗨!你画的是那个意思!”

纵观《黄河》长卷,如倾耳细听,从每一个篇章,每一组画面中都能聆听到或激越、或低沉、或清澈、或莽苍的旋律。如果说巨流与山峦、大地撞击出的鸣唱是其主调的话,那么,暗流的呜咽,缓流的低吟则是其副歌,加之峡谷长啸、清风徐来、大地春雷、梧叶秋声,《黄河》长卷给予人们的,不仅仅是母亲河的图像,还有飘荡于其上的动人心魄的交响曲。在那里,恍然可见王克举高妙的指挥艺术。因而,我们可以说,《黄河》长卷既是视觉的,又是听觉的。

这是中国人对艺术最传统、最质朴的理解,“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每个中国人对黄河的记忆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能在这幅画中,找到心中的黄河。

《黄河》长卷是一部交响乐,也是一首大诗。画家面对黄河流域的天地万物,诗人般地吟唱出当代最瑰丽、最壮观、最激昂的诗篇。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想象力的话,那么,不妨想象,在历史的天空上,《黄河》长卷也许会与《将进酒》不期而遇,那将是一番怎样的盛景?其时,光明朗照,冷云轻蒸,仙乐飘飘,诗画唱和,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何其美妙,又何其神圣!

点击视频 王克举与他的《黄河》

王克举《黄河》长卷三门峡 小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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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上天赐予的自然景观,黄河在被画家赋予历史厚度与人文温度后而升华为史诗。探究《黄河》史诗的内在结构是一件有价值的工作,原因在于,这一工作不仅有助于我们了解这部长卷的自然、历史与人文容量,也会让我们更为明确它的精神指向。《黄河》长卷之所以绵延百米仍不失为隐喻性整体,是因为其内置了一个复杂的“复调式”结构。粗略地讲,所谓复调式结构,指的是自然、历史、人文等维度交混相生所构成的整体性结构。因而,《黄河》长卷是自然、历史、人文诸神喧哗,并相互对话的圣域,单纯的自然景观图像所粘带出的,是纷沓而至的历史与人文意象:先民们踏歌而舞的姿态,张骞凿空西域的壮举,隋炀帝越黄河而开办“万国博览会”的雄心,中原儒学的西渡……一代代中华儿女的历史踪迹,皆在黄河母亲的记忆中沉沉睡去。对于逝去的历史,《黄河》长卷无疑是一次历史性的唤醒。在《巩义石窟寺》《鹊华春色》两图上,可以看到王克举刻意在《黄河》长卷上打下的人文烙印。作为母亲河,黄河不仅哺育了轴心时代的中国思想,还为世界奉献了一个容量巨大、形态复杂的古典人文体系。《黄河》长卷绵延百米的过程,亦可谓自然、历史、人文不断对话、私语、自说与吟唱的过程。其调性与话语时高时低,时断时续,忽而随长云飞跃至九天开外,忽而随巨流进入沃野峡谷。在每一处,它都试图以隐喻的方式表明,《黄河》是自然的,也是历史的、人文的。

图集

王克举《黄河》长卷巩义石窟寺

围绕着《黄河》长卷叙事所体现出的情感,早已超越凡俗,同日常情感相比,它属于更高级的领域和范畴。这是一种意识到母子血缘亲情并将其升华至泛宗教高度的情感,是沉浸于祖先、祖国、民族意识并乐于享受这种荣耀的情感。它所浓缩的爱,将《黄河》百米长卷紧紧地连接为一个巨大的喻体,每一位流连于此的人,都会在其喻义的感召下,笃信自己就是它的一部分而全身心地融入其中。

对《黄河》长卷作出一个总体性评价是非常困难的。无论从现实文化的角度看,还是从艺术史脉络估价,都是这样。准确地讲,批评界、艺术史界还未做好这方面的准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尝试着认为,《黄河》长卷作为历史上第一幅全景式的母亲河肖像,它不仅是黄河流域万里山川的自然传记,更是中华民族历史与人文的大图典,是中华民族的生理胎记与精神图腾。

母亲河的美学

《黄河》长卷是母亲河的史诗,而这一史诗是通过一场宏大的美学叙事来完成的,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寄寓着王克举的“中国油画梦”“大画家梦”。

“中国油画”是数代油画家的世纪梦想,也是中国油画界的核心命题。在此,有必要作一极简的回顾,以便人们更好地理解这一概念,以及它与王克举创作之间的关系。

王克举《黄河》长卷黄河滩区一号村台

自晚清年间中国留学生赴欧美日研习油画以来,一场关于中国本土油画的梦想便被构筑起来。经晚清“东方化”“华化”之努力,再经民国、新中国“民族化”之奋斗,“中国油画”的理想似已触手可及。然而,吊诡的是,20世纪80年代以降,在全盘西化浪潮的裹挟下,中国油画家多将临习、挪用乃至抄袭西画当作了自己的日课,久而久之,便成积习。中国油画由此进入“翻译体”时代。从现代性的角度看,这种现象可称之为“翻译的现代性”,或“文本的现代性”。新世纪以来,这种状况曾激起了小规模的反思性浪潮,所谓“意象油画”之说,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提出来的。然而,这一主张并未从根本上扭转中国油画的寄生状态。今天看来,“翻译的现代性”算得上中国油画界眼中的白翳,它在遮挡住中国油画前行路径的同时,也浇灭了“中国油画梦”。

王克举的梦想正是在这一困境下展开的。以原创性的图式、结构、造型、线条、色彩、境界,塑造出中国油画的本体,在西画体系与格局之外,另起炉灶,别开生面,成为王克举创作的理想与旨归,也成为他的“大画家梦”的全部内容。

“梦”的痛苦与艰辛在于它必须从现实的桎梏中超拔而出。外表粗犷笃实、内心清脱的王克举清楚地知道,实现梦想,要静静地等待一个历史机遇,在此之前,须从内心到画布完成一系列的颠覆与超越:既要从写实主义所固有的科学裹脚布中挣脱出来,又要从市场、民俗所控驭的对“逼真”趣味的崇尚中超越而出;既要从“重大题材创作”虚情假意的“摆拍”模式中解放出来,又要排毒式地清空原有的认知与积累——这是一场油画语言变革所要付出的必要代价。

王克举《黄河》长卷豫鲁大地

《黄河》长卷构思的萌动,之于王克举的“中国油画梦”“大画家梦”,是一次完整意义上的拯救。以此为起点,一个以“黄河”为母题的语言美学建构时代开始了。我们注意到,自“黄河”写生创作以来,王克举即有三个方面的重要发现,这也可以视为母亲河对他的三个馈赠:1.从巨流、峡谷、古原、村舍、沃野的时光变幻中,王克举捕捉到了丰富的线条、色彩、形象。黄河以母亲河的姿态,毫不吝啬地为每一位热爱她的儿女提供美学元素,且给之不竭,予之不尽;2.黄河万里巨澜随地貌不同而形成的万千姿态,流域内山野、植被的妖娆变化,是王克举结构画面最好的基盘。来自于上天的鬼斧神工,给王克举的百米结构奉献了足够的依据与资源;3.黄河的阴晴昏晓之景、四季交替之美,让王克举充分领略了黄河的澄晖弄景、碧落苍茫等丰富意象,由此为画面境界营造积淀了丰富而细腻的心理感受与想象空间。

可以说,对黄河的发现,激活了王克举重构油画语言美学的雄心。从2016年到2019年,王克举以新的理念与方法,以富有穿透性的想象力,整合、重组了来自于黄河的各类素材,在百米长卷的画布上,建构了一套完整的以母亲河为主体的语言美学体系。如果说黄河史诗的魅力一半来自于自然、历史与人文景观的话,那么,另一半魅力则源自于它的语言美学,或者从本质上讲,油画语言所闪耀出的美学魅力,才是母亲河史诗的灵魂所在。

王克举《黄河》长卷泰山-黄河玉带

真正弄懂《黄河》长卷的语言美学价值,以及这一价值在油画语言转向中的地位,还要花很长时间作深度探讨。然而,即便是初步的阅读,也让我们意识到,《黄河》语言所具有的创新性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在痴迷于此的人的眼中,《黄河》长卷具有一切卓越艺术所应有的高贵品质,通体闪耀着原创性的神秘光芒。事实的确如此,经由反思与彻悟,王克举以文化自觉的姿态将语言折返向东方的写意观,彻底从早期的表象再现中挣脱出来,以意象化生的方式重塑画面形象,并在游观的结构中重组它们。从自然主义中超拔而出,王克举将描绘变成了令人惊叹的自由书写。乍看上去,这种书写像是在半沉醉、半清醒状态中完成的,实则是高度理智的产物,光的游移、徘徊,色彩调性与对比度的运用,皆在王克举不着痕迹的控驭中。它们最终在犹如蒙太奇般的连绵不断的意境中汇聚,将一切来自于现实的物态升华为精神的隐喻符号。总之,王克举在建构黄河的形式美学时,一下子创建了包括结构、色彩、光线、书写、意境在内的和谐一体的形式,爆发式地表现出了优异的原创性能力。

王克举《黄河》长卷鹊华春色

注重视觉经验,并将写生状态引导至澄怀味象的高度,通过审美妙悟,冥合万物,化生意象,是王克举面对自然写生的要旨与法门,也是他《黄河》长卷创作以来的固有状态。此法的关捩点在于,主体须内心本明,胸中廓无一物,方能镜照万象,与万物交相契合,浑然化一,生出意象。因而,王克举的《黄河》长卷诸图,虽皆由写生而出,却无不理足事涌,意象昭然。从性质上讲,这些图像是诗意和超时空的,而不是视觉的。《星宿海》灿若星河般的神秘景观,《乾坤湾》中犹如包裹天地的圆弧形巨流,《阴山岩画》满山纷披的色彩,无不是王克举笔下幻出的奇诡。

将形象的描绘提升至自由书写的高度,是《黄河》长卷语言美学的一大特色。无论是《壶口》《小浪底》惊蛇失道般线的回旋缠绕,还是《齐鲁大地》笔触的垒落开合,抑或是《鹊华春色》色、线、型的斑斓辉映,王克举总是能让用笔保持在跳脱、飞动和生气充盈的状态,并使其始终与造型、色彩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关联性。当我们的眼睛追随其踪迹时,会发现看似不羁的涂绘,没有一个笔触和线条不能呈现出造型的节奏感——用笔的解放、线条的自由与意象的呈现,在《黄河》长卷上是高度统一的一体化关系。借由《黄河》长卷的创作,王克举研创了一套类似于中国书法的“大写意”笔法体系——用笔求险峻放荡,所谓“守骏莫如跛”,或如“枯杉倒桧”,或如“横风疾雨”,或如“散僧入圣”,形态不一而足。

王克举《黄河》长卷齐鲁大地

《黄河》百米长卷是一个巨大的光色体系,显示出王克举对光色的非凡的掌控能力。谈到这方面的经验,王克举以为,自己的用色分为对比色系与同类色系两个部分,依据对象而决定所用色系。从整个长卷色彩体系呈现出的效果看,王克举的贡献凸显在两个方面:其一,依据色彩冷暖、光影、明暗、色差的变化,将百米长卷谱写为一部宏大的色彩交响。对于每一个用心聆听的人来说,这个乐章虽是无声的,却犹如天籁。其二,强化色彩的象征性。从状物到象征,从物理到寓意,《黄河》长卷的色彩系统有着巨大的精神跨度。象征部分总是自如地调节着画面情绪,暗示着某种理念,让画面始终保持在超视觉的状态。

光在这里发挥了超自然的作用,它从昏暗的幽深处,发散出耀眼的光芒,让陷入其中的主体部分突现出来。时而,它化身为晦冥,让万物滞留于迷离之中;时而,它以刻意留出的大片暗色,紧紧拥抱住了那些明亮的、半明半暗的部分;最主要的,它徘徊于百米长卷的每个图像,唤醒了所有的线条、色彩,以及它们所要表达的事物。光,成为画面最后的救赎。

王克举《黄河》长卷东营湿地-猫猫草

母亲河美学的终极之处是不同境界的营构,境界即画面结构所呈现出的精神气象。王克举所面临的难度在于,他既要以丰富的想象力处理不同地域的素材,营造出不同的画面境界,又要使之连缀为一个整体,力求在画面不断的“转场”中气息连绵不断。在这个高难度语言美学的营构中,王克举表现出了一种重压之下才会被充分显示的天赋:任何狂野的语言美学冒险都将得到想象力的回应,并以几无偏差的方式落实于实践层面。梭巡于《黄河》长卷全图,可以体察到,不同地域落差极大的境界,几乎以不着痕迹的转换,有机地构成了一个生意荡漾、风致活泼、气息周流的大境界:从星宿海、扎陵湖的荒寒,到丹霞地貌的苍古,从库布齐沙漠、阴山岩画的枯淡,到黄土古原的雄浑,从壶口、小浪底的烟润,到巩义石窟、鹊华春色的空明,再到黄河入海口的迷远,王克举所营造的黄河美学境界,令人叹为观止,而其上所洋溢的,所呈现的,所闪烁的,是时间也要敬畏的民族精魂——每位站在《黄河》长卷前的中华儿女,都会在内心、在灵魂深处感知到她,在百感交集中而泪眼朦胧……

余论

真正理解或正确估价《黄河》长卷的史诗与美学价值,须将其置于两个背景之上,这两个背景分别是百年以来的“中国油画梦”,以及当代艺术的原创性诉求。

王克举《黄河》长卷东营湿地-红地毯

说到“中国油画梦”,不能不提及董希文先生。早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他即阐释了何谓“中国油画”,并为“中国油画”规划了方法与路径。在《从中国绘画的表现方法谈油画中国风》一文中,他认为中国绘画在表现方法上一开始就不是自然主义的描写,中国绘画不只停留于表现表面现象,更重要的是表现对象的本质——对象的生命特征和对象的物性,这决定了中国绘画表现手法的单纯:色彩的单纯和谐,内容上的单纯以及结构的单纯。董希文之后,中国油画一直在朝向中国气派、本土意识的纵深拓展,一直在朝向建构本土学派的时代目标推进。将王克举的《黄河》长卷置于这个背景之上,那么,它的历史轮廓就格外清晰了:它既是对董希文先生“中国油画”构想的回应与实践,又是百年来“中国油画梦”的逻辑演进。可以非常肯定地说,王克举在前辈的基础上,将中国油画的民族化、本土化进程,实实在在地向前推进了一步,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黄河》长卷的问世,意味着中国当代油画的语言学转向。

王克举《黄河》长卷黄河入海口

近年来,中国当代艺术原创能力的低下已饱受指责。在社会公众、批评家、艺术家铺天盖地的批评文字中,内含着原创性的强烈诉求。在我们看来,《黄河》长卷的问世,是对这一诉求的有力回应,因而具有了拨乱反正之义。同时,《黄河》长卷还提供了非常清晰的启示性价值:传统资源的当代性转换,不仅是中国当代艺术建构的正确方法,也是其不竭的原创性动力。

身居文化灌木丛生的时代,每个人对史诗级作品的渴望是可想而知的。《黄河》长卷能在什么程度上满足人们关于伟大作品的意识形态想象呢?答案将由历史作出,但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黄河》长卷的横空出世,将以宏大的史诗性和全新的美学价值,毫无愧色地矗立在新时代,成为其年代性的标志。

作为这个时代“中国油画”的先行者,王克举静静地站在时代的路口,等待着踽踽而行的同道们赶上来……

2019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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