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之画画者,有的靠一些噱头博得些许名望,然作品平平,让人不忍多看。有的守望画笔、颜料,孜孜不倦于描摹刻画,又不困于迂腐教条。忻东旺大抵属于后者,他执着于绘画,作品真诚示人,观者驻足,同道称赞。其作品之长早有诸多评论家捧扬,我不敢妄加品评,狗尾续貂,只想说,我是愿意看他的画的。

  我与忻东旺相识于1998年。是年,我考入天津美术学院,同年忻东旺蒙孙建平老师举荐调入天津美术学院油画系并有幸成为我的老师。当时的忻老师比之后来清瘦,头发也长。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认识了他的作品的。1997年油画系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不大的肖像,画风与当时潮流有些不同,我已留意。后来才知道此画作者就是忻东旺。忻东旺虽然是我的老师,现在想来,亲自蒙其教诲的机会却屈指可数。

  忻老师上课少有滔滔不绝之态,绝不恣意妄谈,多谦卑低语,娓娓道来,谈到绘画妙处时又铿锵而出。动情时眉头微蹙,一脸严肃,辅以手势,说到不解痛痒处便挥笔示范,其口中言辞未尽之意才算释怀。所以后来上课,忻老师干脆搬来画架,画布同学生一起开画。遗憾并未在我班上示范油画,只画过一张小素描。模特是一名坐着的清瘦长者,外衣搭于手臂。长者喜爱草虫,随身藏了一枚蝈蝈葫芦,特地攥在手里,其中小虫不时鸣叫,至今难忘。忻老师将其描在本子上,一笔一笔,一丝不苟。他当时画风尚没有后来流畅,技法娴熟,大抵还是如《诚城》一般,憨憨中透出灵气。这张素描画幅不大,又是全身像,头如一枚枣子大小,但忻老师下笔力求曲直分明,言之凿凿,画到腮边胡须,用小刀划刻以求笔意硬朗。通篇完成还铺了淡墨辅助黑白。今日回想这是我仅有一次完整观看忻老师画画过程。后来他在不同班里画画,听到消息就赶过去瞧,由于忻老师名声渐渐响亮,围观者甚众,还架上摄像机,照相机,那阵仗先叫人佩服了忻老师的定力,换做我早不知道拿笔的是哪只手了。只见众人包围中,他嘴唇向内绷紧,目光炯炯,狠看一眼模特随即瞥向手里的小板刷,三五下就在画布上变出一块好看的颜色。旋即,一条手臂或一片衣服就成了,然后欠身,虚眼,观大局。画中乾坤早已了然于胸,从头至尾少有涂改。只有功底了得的画家才敢如此画画,如同歌手没有一条好嗓子,终究不敢在舞台真唱。

  忻老师在天津美院教书时,又回到中央美院读大师班,仔细想来,他在天津并未停留多少时光。当时学校条件有限,为他提供很小的画室,是原来的储藏间改造的,墙上还镶着瓷砖。忻老师坚持教学之余在那小屋里写生。仍然记得当时我的任课老师会特意叫我到那间小屋学习。画的多了,他的画风逐渐改变,原先刻意夸张的造型和堆砌的笔触渐渐变得浑圆天成,笔意色彩挥洒得更是自由,也画出了他人生中重要的作品。忻老师04年获全国美展金奖的作品《早点》,描画的就是学校附近的小早点摊,画面前景低头端碗的食客是天津美院的资深模特,前几天还在校园迎面碰上,打了招呼。

  忻老师在调入清华之前,在天津美院办过一次个展,地点在主教学楼三楼展厅。这次展览比之后来在中国美术馆和清华大学的个展只能算个袖珍展,在他简历中也少有提及,但这个展览的作品很精彩,是忻老师多个个展中唯一一次我一张挨一张读下来的。当时我正读研究生,教室恰在展厅楼下,画到一半就跑上楼看几眼,再下楼来描我自己的画。

  展览中,有一张男人体作品我认为是他人体写生的佼佼之作。画面竖长一条,借正面大角度透视,描绘了一位平躺在模特台上的老者。惨白的顶光洒在老人稍显干瘪的身躯上,背景黑漆漆的,让人想到无情的手术台,或是刚刚下架的耶稣。老人方正的关节和骨骼被清晰地从画布中抠出来,手指如鹰爪般扣锁在布纹中。一架老人的身躯竟然被忻老师画得如此感人,看得我手心渗汗。这张画,忻老师下笔肯定,一笔一划不拖不滞,一条阴影,一条指甲都力透画背,有如金石之态,然又张弛有度,方圆分明,绵软处含蓄深沉,刚硬处掷地有声。多年之后的2013年,在他清华大学个展的研讨会上,忻老师自谦的说:我对人体技法没什么自信。邻座的陈丹青回过头瞪大眼睛说:你还不自信啊?是啊,忻老师,您还不自信啊,您之才华早羡煞多少人。勤奋执着也是别人难出其右。

  忻老师后来还是离开了天津美院,我还时常关注他的作品。偶然遇到,忻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地谦和寡语,但看得出心里藏着骄傲,这骄傲源于对绘画的挚爱。他能于五颜六色中调拨弹弄出动人面孔,于眼角眉梢处写出人物悲欢离合。能在画笔横来竖往中塑造各色身形,在身姿百态中体察沧桑经历。他不仅有骄傲,心中也盘踞怨恨,这恨如同齐白石不能为青藤、八大磨墨理纸之恨,恨不能阅尽天下绘画之妙处,尽得世间高超技艺,恨不能妙笔生花为时代画像,恨不能为世人多留财富。如此气概如鸿,在当代难觅同道者,然天妒英才没能给他更多时间,让他同拉斐尔,莫扎特一样还没尽展才华就过早回到天堂。呜呼哀哉,扼腕惋惜,愿忻东旺老师在天堂仍然可以继续玩弄手中笔墨描绘心中圣景,继续心中未了夙愿。

  忻老师一路走好。

学生 刘悦

201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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